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红灯，水还没烧开。我靠着墙等，听见楼下停车场传来一阵引擎声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咳嗽。那声音让我想起我爸那辆老捷达，冬天打火时总要喘上三四秒，排气管冒一股蓝烟，他坐在驾驶座上踩油门，脚底下很有耐心。

后来我拿到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就是那台捷达。方向盘沉，离合高，换挡时得用点力气。我爸坐副驾，不怎么说话，只在我要熄火的时候轻轻“嗯”一声。那辆车跑了十七万公里，空调夏天不太凉，跑高速时风噪大得说话得喊。可它从来没把我们扔在路上。有一回从北戴河回来，油箱报警灯亮了四十多公里，它还是撑到了加油站。

再后来换车，我选了辆二手两厢小车，省油，好停。头几个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可能是方向盘太轻，也可能是关车门的声音太脆。有天晚上下大雨，我停在路边等雨小，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，忽然就想起捷达那层薄薄的车顶铁皮，同样的雨，声音更闷更实。那感觉说不太清楚，像换了一双鞋，走路没问题，就是脚底下的路感变了。

现在满街都是电车，起步悄没声的，绿灯一亮就窜出去。我试过朋友的，加速确实快，屏幕也大，可坐在里头总觉得像在开一台大手机。有一回坐网约车，司机师傅说这车省钱，一公里才几分钱，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。他一边说一边看仪表盘，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电，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到家。他笑了笑，说够用。

前阵子我爸那辆捷达终于报废了，补贴拿了两千块。他把车钥匙交出去那天，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。我没问他当时想什么，他也没说。后来他开上了我的旧两厢车，说挺好，空调凉快。只是每次打火，他手还是会习惯性地多拧半秒，好像还在等那台老发动机喘匀气。

饮水机的红灯灭了，绿灯亮起来。我接满一杯，烫手，得晾一会儿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过去，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的。我端着杯子往回走，想着待会儿出去，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，开门得先放放热气。钥匙按下去，车灯闪两下，那声音很轻，短促，像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