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气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诊室往一楼大厅挪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只手压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几张单子。候诊区坐满了人，有个中年人正蹲着给老母亲系鞋带，旁边还搁着两杯没喝完的豆浆。电子叫号屏一闪一闪，没人抬头看。我爸忽然说，你手机里那个消消乐，给我点两下。我把手机递过去，他拇指划拉得挺认真，连前面队伍动了都没察觉。

那个消消乐他玩了快三年。一开始是我妈住院，他陪床，夜里睡不着，我给他装的。后来我妈出院了，他倒没删，每天睡前躺床上打半小时。关卡卡住了就骂两句，过去了就跟我炫耀，说你看我这步走得妙。我说你这水平搁网上得被人笑话。他说网上谁认识谁啊，我自己乐呵就行。这话我琢磨过一阵子，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真就图个自己乐呵，跟别人怎么看没关系。

我有个同事，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打球，羽毛球。他膝盖有旧伤，跑起来姿势不太对，但每次回来都兴致高，说今天赢了两局。有一回他老婆打电话到办公室，说家里孩子发烧，他还在球馆没走。第二天他来上班，眼圈发黑，说昨晚被骂惨了。我们笑他，他说你们不懂，那一个半小时出出汗，比睡一觉解乏。后来他膝盖做了手术，医生嘱咐别剧烈运动，他改去公园下棋，跟一帮老头蹲石桌边上，回来照样高兴，说今天赢了个退休老师。

我表姐在超市收银，一天站八小时，回家还得管孩子写作业。她唯一的娱乐是追剧，古装的，越狗血越好。她说看那些妃子吵架，不用动脑子，比跟真人打交道省心。有回她看到凌晨三点，第二天上班差点把扫码枪摔了。她老公说她没自制力，她说你打游戏到两点怎么不说自己。俩人吵了一架，过两天又好了，各玩各的，一个戴耳机打游戏，一个窝沙发看剧，孩子在旁边拼乐高，各得其乐。

我爸那个消消乐最近打通了一千关，他截图发家庭群里，我妈回了个大拇指，我姐说爸你真闲。他回了一句，闲着也是闲着。我想起以前他总说等退休了要学二胡，结果退休那年我奶奶瘫了，他伺候了四年，二胡没摸过。现在他每天打游戏，偶尔去楼下跟人下棋，二胡的事再没提过。有一回我问他，还想学二胡不。他说想那干啥，现在这样挺好。

那天从医院出来，我爸把手机还给我，说这关没过，回头再试。我说你眼睛不好少看会儿。他说知道知道，转头又问我，你那个会员能不能借我看看电影，听说有个讲钓鱼的挺有意思。我说行，回去给你弄。他嗯了一声，站在路边等出租车，手插在兜里，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。我想娱乐这事吧，不分什么高低，有人爱看钓鱼视频，有人爱打消消乐，有人爱蹲公园下棋，各玩各的，能把手头那点烦心事暂时搁下，就算没白玩。